为什么 AI 服务订阅制，注定会走向消亡？

作者：张勇毅，极客公园

6 月 9 日，Anthropic 发布了它迄今最强的公开模型 Claude Fable 5。按照惯例，这应该是付费用户的节日——你每个月交的钱，终于换来了第一时间摸到旗舰的资格。

但公告里有一行字，在发布后立即引发了巨大的争议：6 月 22 日之后，Fable 5 将从所有订阅计划中移除，继续使用需要单独购买用量积分。

换句话说，即使你买了会员，旗舰模型也只让你用 14 天。

一个模型在发布当天就自带「逐客令」，这在大模型行业还是头一回。

很多人把它当成 Anthropic 的一次失误，或者一次傲慢。我的看法正相反：这不是失误，是预告。

AI 订阅制正在走向一场注定的消亡——不是因为哪家公司贪婪，而是因为订阅制赖以成立的那个前提，正在被 AI 自己亲手拆掉。

倒计时 14 天的旗舰模型

先把事实摆清楚。按照 Anthropic 的官方安排（2026 年 6 月 9 日），Fable 5 从发布日起免费包含在 Pro、Max、Team 和按席位计费的企业版里，截止 6 月 22 日；6 月 23 日起，它会被从这些计划中拿掉，之后的每一个 token 都要从预付的用量积分里扣，费率与 API 完全一致。

这个费率不便宜：每百万输入 token 10 美元、输出 50 美元，恰好是上一代旗舰 Opus 4.8 的两倍。更微妙的是，即便在免费窗口期内，Fable 5 在订阅额度里也按大约两倍的权重计算——同样的活儿，烧额度的速度是 Opus 的两倍。

用户的反应可想而知。Hacker News 上有人直言这种「先给再收」的操作令人不安，怀疑 Anthropic 是想借机把订阅用户推向按量计费；还有开发者实测，在每月 100 美元的 Max 计划上，一次 agent 编程会话就消耗了价值近百美元的 token。

用户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吐槽自己的 token 用量完全不够｜图源：twitter

而且，这不是 Anthropic 一家的动作。过去八周，整个行业都在做同一件事：OpenAI 在 4 月 2 日把 Codex 从按消息计费改成对齐 API 的按 token 计费，随后扩展到全部存量企业客户。

GitHub 在 4 月 20 日冻结 Copilot 个人版新注册，一周后宣布全线转向 AI Credits 计费，6 月 1 日切换完成——Pro 档 10 美元月费，附带的就是 10 美元积分。

Anthropic 自己的动作最密集：4 月 4 日起，禁止 OpenClaw 等第三方 agent 框架消耗订阅额度，这类用法改走按量付费；4 月 21 日，定价页上 Pro 计划的 Claude Code 一栏悄悄变成红叉，社区炸锅后 24 小时内撤回，官方解释是「针对约 2% 新注册用户的小测试」；5 月 14 日正式宣布，6 月 15 日起 Agent SDK 和无界面调用移出订阅池，改为按 API 费率计量的独立积分

三家公司，八周，同一个方向——这不是巧合，是整个行业在同一道数学题面前，交出了同一份答案。

那道数学题长什么样？

定价的从来不是算力

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最近把这道数学题摆上了台面。他们把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每一档订阅各买了一份，跑长程编程任务，一直跑到把每周限额耗尽，再按 API 牌价折算：这些用量，值多少钱。

此前业内的普遍认知是，一个每月 200 美元的套餐，撑死能跑出约 2000 美元的 token。实测结果远超于此：20 美元的 Claude Pro，上限约 400 美元；200 美元的 Max 20x，约 8000 美元。OpenAI 这边更夸张——20 美元的 ChatGPT Plus 能跑出约 700 美元，200 美元的 Pro 20x，约 14000 美元。

最高一档的补贴倍数，是 70 倍｜图源：SemiAnalysis

有两句公道话得说在前面：这是「跑满限额」的上限值，不是普通用户的日常水位；API 牌价含毛利，折算数字也不等于真实的算力成本。但定价必须为上限兜底——保险公司不能假设没人出险。

SemiAnalysis 实测各订阅档位可消耗用量对比｜图片来源：X @kimmonismus / SemiAnalysis

补贴本身不致命。流媒体补贴过，打车软件也补贴过，烧钱换增长是互联网的祖传手艺。真正致命的，是 AI 订阅制和它们之间有一个根本区别。

Netflix 敢卖包月，靠的是两件事：多放一部片子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以及一个人一天最多只有 24 小时可以看。Spotify 同理。包月制成立的隐含前提，是消费量被人的生理极限锁死——它真正定价的从来不是内容，而是人的时间。

聊天机器人时代的 AI，勉强符合这个前提。一个人再能聊，一天敲键盘的量也有限；轻度用户大量闲置的额度，足够覆盖重度用户的超额消耗。

然后，Agent 来了。

一次 agent 任务是什么样的？它读 20 个文件，做规划，改代码，跑测试，读报错，再迭代——一轮下来，token 消耗是普通对话的 5 到 30 倍。更要命的是，它不需要你在场。我自己就有体会：前阵子让 agent 整理两座机场的航班数据，我去洗了个澡，回来时任务跑完了，额度也见了底。你在睡觉，电表在转。

Agent 取消的不是价格上限，是消费上限。而 AI 行业的全部演化方向——更长的任务、更多的自主性、并行的多个实例——都在朝着同一个终点狂奔：

把人从消费环节里彻底移走。

GitHub 在公告里说得很直白，agent 用法「正在成为默认」。也就是说，订阅制还能勉强成立的那部分场景，也就是人坐在屏幕前一句一句聊，在 AI 的价值版图里占比只会越来越小。

到这里，有人会问：补贴太深，提价不就行了？

提过，然后得出了一个更糟的结果。回头看 SemiAnalysis 那张表，有一个反常的细节：档位越贵，补贴倍数越高。

Claude 这边，20 美元档的倍数是 20 倍，200 美元档是 40 倍；OpenAI 那边，从 35 倍涨到 70 倍。一半是定价设计使然——高档位按倍数放大额度，相当于给大客户打折；另一半是用户行为使然——会花 200 美元买 20x 套餐的人，就是冲着跑满来的，轻度用户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档位里。

这在保险业里有个名字：逆向选择。当一份保单的定价吸引来的全是最高风险的投保人，这份保单就没有精算意义上的活路。任何一个固定价格，都会精准筛选出用量超过它的那批用户——这不是经营问题，是结构问题，调价只会让筛子越筛越细。

2025 年这一整年，行业其实把所有补丁都试了一遍。1 月，Sam Altman 在 X 上承认每月 200 美元的 ChatGPT Pro 在亏钱，因为用量远超预期——提价档失败。

OpenAI 尝试过，但失败了｜图片来源：X

年中，Cursor 把按请求计费改成按算力计费，引发大规模退订，CEO 公开道歉——半道改规则失败；夏天，Anthropic 给 Claude Code 加上周限额，理由是有用户全天候挂着 agent 跑，单人消耗的算力以万美元计——限流招来的只有怒火。

补丁全部失效之后，才有了今年这八周的集体摊牌。OpenAI 的 ChatGPT 负责人 Nick Turley 在 BG2 播客上把话挑明了：「在当前这个时代，提供无限量套餐，可能就像提供无限量用电套餐。」

壳还在，核已经死了

当然，也有一种听起来很有力的反驳：订阅制明明活得好好的。ChatGPT Plus 还是 20 美元一个月，Claude Pro 也还在卖，GitHub 的代码补全甚至保留了包月。所谓消亡，是不是危言耸听？

这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描述的现象是真的。但它看错了死掉的东西。

订阅制的灵魂，从来不是「每月扣一次款」这个形式，而是「固定价格、放心使用」这个承诺——你不必计算每一次使用的成本，这正是当年它战胜按次付费的全部理由。

而现在发生的事情是：扣款周期留下了，承诺被抽走了。

GitHub Pro 的 10 美元月费里，装的是 10 美元积分，用完即止——这不是订阅，这是预付费充值卡套了一件订阅的外衣。Anthropic 的积分按 API 费率扣，OpenAI 的积分支持自动充值。订阅制不会被取消，它会被掏空：壳还在，核已经死了。

GitHub Copilot 转向 AI Credits 计费的官方公告｜图片来源：GitHub

还剩一块真正的飞地：纯聊天。它之所以还能包月，是因为它是 AI 里最后一个消费量仍被人的时间锁死的场景。但护城河保不住飞地——这个行业的每一分钱研发，都在把 AI 从「你问它答」推向「它主动帮你完成」。聊天订阅不会被杀死，它会被边缘化：留在原地，看着真正的价值和真正的收入，一点点搬进按量计费的世界。

还有一个时间点上的巧合很难忽略：据 TechCrunch 报道（2026 年 6 月），Fable 5 发布之际，Anthropic 正与 OpenAI 一道筹备上市。过去三年，补贴由风险资本买单；公开市场的投资人，不会接受一份「每多一个重度用户就多亏一笔」的损益表。资本退场的日程表，决定了摊牌不会无限期推迟。

这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事。对企业，AI 支出从此要像云支出一样管理——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Uber 的 CTO 在内部备忘录里说，公司四个月就烧完了 2026 全年的 AI 预算，做预算、装监控、按任务路由模型，会成为每个团队的必修课。对个人用户，过去是轻度用户补贴重度用户，现在，每个人为自己的电表付钱。

Uber 的 AI 预算转型同样引起过不小的争议｜图源：The information

说实话，这未必全是坏事。价格信号回归之后，「这个任务值不值得让 AI 跑」第一次成了一个真问题——而一个行业开始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是它脱离烧钱叙事、走向正常生意的开始。

写到这里，我想插一句话：在电表装上之前，眼下的订阅制，可能是这个行业对用户最慷慨的时刻——且用，且珍惜。

逻辑就藏在 SemiAnalysis 那张表里。换到用户视角读，它根本不是死刑判决书，而是一份还在生效的福利清单：你每月付 200 美元，平台陪你烧掉最多 14000 美元的算力。这种力度的倒贴，上一次出现还是打车大战和外卖大战——而那两场大战的结局我们都记得，补贴退场之后，价格再也没有回去过。

所以该跑的重活，趁现在跑。比如 Fable 5 留在订阅里的窗口只到 6 月 22 日，与其等积分时代来了再精打细算，不如先把那些一直想跑、又嫌贵的长任务安排上。这不算薅羊毛——只是在一个注定要被修正的定价错误里，做一个清醒的受益者。

Turley 那个比喻，可能比他想表达的更深一层。电真正变成基础设施的标志，不是它通到了千家万户，而是每家每户都装上了电表——从那一刻起，没人再讨论「电该不该包月」，人们只讨论电价。

订阅制不会有讣告。它只会在某个安静的账单日，变成你支出明细里一行叫「入场费」的小字。

在那之前——且用，且珍惜。